阿涛ckann

想嫁三爷会资深会员

我们这儿的家政阿姨收费是一个小时35块钱,我习惯十天半个月会找人来家里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无他,因为懒😂辛辛苦苦当社畜,回家还要搞卫生,算了算了。

然后因为我一直有点社恐,所以都是通过家政公司随机找阿姨,也一直不加来上门的阿姨的微信,她来打扫我就去楼下咖啡店游荡,扫完她再打电话让我回来给钱。

直到今天我又叫了家政上门,来了个年纪好大的阿姨,我才知道家政公司不是一次收她们固定金额的介绍费。

而是按时长抽成,每个小时要抽十块钱🙃🙃

她扫了一个下午,连我表弟丢在床底下的袜子和洗衣机里的内裤都洗了(我等下就打死他),总共我给了她140。

她要给家政公司40块钱🙃🙃🙃

人生太难了。

我当初还总是生硬地拒绝想要加我微信的阿姨。


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见到了同一个快递员三次。

重点是我们家老房子这边八楼,步梯。

小哥第三次上来的时候真的一脸绝望😂😂😂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白天是因为狗东上买的电风扇坏了(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遇到电扇买了两天还能坏的)上门换货。

我以为他是在狗东的网点上班的。

然后下午在叫了个外卖,一开门又是他😂😂😂一问才知道这个片区换货的单都是他弄,但是他不是狗东专职的快递员(好神奇)。

刚才凌晨一点,我表弟加班回来(老房子平时是他住),非要我煮夜宵,我说叫个美团跑腿的买点烧烤和水果送来吧。

四十分钟之后一开门。

“美女,你一天要买多少东西啊”🙃🙃🙃

哈哈哈哈哈虽然好心酸但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给了他冰箱里最后一瓶冰阔落,毕竟广西最近已经热到原地爆炸了😂😂

生活不易。


大理真是个好地方。

碎碎念

被召唤去改高三模拟考的卷子,连改三天,两千篇作文加八百篇默写。

直接灵魂出窍。

然后几个同事晚上去喝了两杯,大家不约而同地达成一个共识。

有些孩子真的不适合读高中的,真的。辛辛苦苦在学校里熬着,六点半起床十点钟下晚自习,一周六天课,没有一点娱乐,到头来数理化加起来不到一百分,英语选择题纯蒙,语文也写不完作文。

而我们隔壁的中专学校,早上八点钟才到,学生们悠悠然吃着早饭骑着小电驴过来上课,下午三点上课五点下课,晚上没有自习,读完之后学校可以介绍工作,有的专业还有国家补贴。以后踏踏实实做个蓝领,未必会有多糟糕。

尤其是我们年级现在平均每月有一个学生因为抑郁症休学。

那种真心自暴自弃耍赖闹事的学生其实还真不会让你操心,反正不能打骂也不能训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不惹他他也不会刁难你,成绩差他自己也心里有数不放在心上。

可是总是有那么一小部分孩子,兢兢业业地学,头悬梁锥刺股,请假出去补课,天天堵着老师问问题,又听话又刻苦。

结果毫无起色。

我之前班上有个女孩子一直垫底,十五岁的小朋友焦虑得一天只能睡三个小时,分班前我说你不妨读文科吧,文科对成绩不好的同学来说压力小一些。

然后前天才知道她上个星期还是休学了,被诊断出重度抑郁症。班主任实在觉得难以负担这样一份责任,没法一天三四趟地去确认她好不好,情绪对不对,政教处也觉得可能会有意外,劝说家人领她回去了。她原本初中成绩也不好,因为妈妈是学校后勤职工,拿职工子弟名额进来,在我们这个重点中学苦苦挣扎。

其实真的没有必要。

高考或者大学也许能决定你这辈子的很多东西,但是人啊,得先好好活着,好好地做自己,才能想下一步的事情。

而她并不是个例,她能被家人顺利领回去也是因为母亲是学校职工,多少能理解。更多的父母,不相信十几岁的孩子会有抑郁症,会有焦虑症,固执地认为成绩不好只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更固执地认为只要送进这所高中,就人人是一本。

也不知道爱的是亲生的骨肉,还是自己的面子。

我见过崩溃大哭的学生来办公室借手机给父母打电话,电话那边只有很大声的训斥,并不愿意为孩子请一天假回去休息,我也见过室友半夜出去找学生,最终发现学生只是躲在体育场的厕所里,宁愿如此也不肯在月考考差之后回家。

可是一辈子这么长。

长得没人知道是不是只要按部就班,读书工作就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利笠】笼中鸟 32

32

 

利威尔给凯尼发了一条短信就关了手机,带着三笠回他那已经月余没回去过的公寓。而三笠?三笠干脆就是忘了带手机出门的。

“虽然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是你的手真的没有问题?”三笠已经脱光了,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地球上的男人最讨厌两个问题,一个是能不能,一个是快不快。利威尔翻了个白眼:“我有两只手,没有人会故意碰那只受伤的手好吗?相比起这个,你记得按时吃短效避孕药了吗?”

“吃了,你换了安全套的牌子了吧?”

“换了。”

双重保险,以免虚惊变真惊。

两人自然是干柴烈火,久旱逢雨。刚开始三笠还有些担心会压到利威尔的手,有点拘束,后来就管不了了,只能暗自祈祷,希望希斯特利亚的爹坚强一些,哪怕利威尔不能做手术了也不会猝死。

人类果然是很难保持理智的。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利威尔和凯尼,两个莫名带着同样的神清气爽的神情的男人在利威尔的办公室前相遇了。

利威尔眯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劳拉女士回来了?”

“你管太宽了——”凯尼显然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一个夜晚,不打算找利威尔的茬,他把三笠的手机递了过去:“你拿给她,这几天我不回去了。”

他又揣着兜吹着口哨走了。

利威尔抱着手臂看着凯尼远去。在他的少年时期,尽管那时候的他不愿意承认,他确实无比地希望凯尼就是他的父亲。人们都说男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男性榜样——这个榜样不是肉体上的强大而是精神上的强大,而彼时的凯尼显然是肉体上过于强大,精神上只能不停地给利威尔以折磨。更准确来说,利威尔一直觉得凯尼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来理解的男人的,尽管凯尼从来都觉得自己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利威尔。

凯尼是一个无比割裂的人。一方面他未婚就承担起了养育利威尔的责任,另一方面来说他确实也没有意识到“责任”是什么。就像他不认为库谢尔未婚生下利威尔有什么问题,也不并不是很在意库谢尔用并不光彩的方式生活,更不认为他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单身汉养一个孩子有什么问题。他酗酒,年轻的时候还斗殴,进过警察局,再年轻一些的时候还嗑过药,也不觉得丢外甥自己在家很多天而自己去找情妇有什么问题——他混乱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利威尔的到来有多大改变,最大的改变可能是他发现孩子是要吃饭的,于是他断断续续地工作,直到最后成为体育老师,橄榄球教练。但是这样的人居然虔诚地认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他一周混乱六日,周日却一定会打扮得整整齐齐去教堂;他酗酒斗殴,教堂布施的时候他也会老老实实地去帮忙;他还一度试图把小利威尔塞到教堂的唱诗班里去,直到利威尔宁死不肯进入教堂一步。

自杀而死的妓女母亲对利威尔的影响太过惨烈了,惨烈到形成了难以言说的心理阴影。他无法理解自己的母亲,又不能用寻常的道德判断去评价自己的生母;他痛恨某个不负责的男人,但是又清楚地知道或许那“某个男人”并不会知道这一切,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利威尔这个人——那很可能只是一个底层的、需要宣泄欲望而又没有什么钱的平庸的男人;而生存艰难却坚持把他生下来养大的生母也未必有多伟大——她的母性大约是天生的,生下利威尔或许是出于母性,或许是出于宗教,但总不会是因为她有多期盼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唯心一些,哪怕库谢尔真的能够死后有知,怕是不管利威尔是个事业有成的医生还是个汽修工人,对她来说也不会有多大区别。

这两个人让利威尔困惑了很多很多年,他不明白自己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好像他的存在无关紧要,好像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如此荒诞,而那个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上帝在制造他的时候,忘了把他也变成如此荒诞,以让他好好地融入这个世界里。

昨日晚上他搂着三笠,告诉了她这些话,三笠沉默了许久,直到他没忍住想开台灯,她才说话。

“我也有过差不多的困惑,可能这种困惑直到此刻还有——利威尔,你想过么,或许这个世界并不荒诞,荒诞的是我们自己?”

“我不赞同这个想法。”

“希斯特利亚也会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吧,”三笠感叹道,“她很渴望自己的父亲爱自己,所以当年会如此委曲求全,哪怕活成一个玻璃娃娃,她也愿意相信自己的母亲是不得已的,结果呢?她的父母都在,但是她经受的痛苦并不比你我少。她的父亲爱的是她身上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脉,她的母亲只是想拿钱过好日子,但是并不是带着她过——”

“尤弥尔索性就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浑浑噩噩地在孤儿院过日子,遇到的养父母却很好——”三笠拍拍利威尔的后背,“我有时候觉得,人的悲伤啊,是很难真正被别人体会到的。”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利威尔搂紧了一些,“你还会因此痛苦么?”

“你会么?如果你自己都无法摆脱的话,我想我也很难做到吧。”三笠说道,“我和你的痛苦其实都来源于我们自己以为的不被理解,你希望有一个‘父亲’,希望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我希望我的‘父亲’发自内心地理解我,我希望我自己是‘值得’被爱的。但是我们最大的痛苦其实来源于,没人明白我们到底在痛苦什么……”

她呼吸渐缓,逐渐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利威尔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他忽然觉得房间里的一切都模糊了边界,和外面的世界融合在了一起。外面世界的东西也模糊了,整个世界变成了昏暗的深海,他在大洋深处呼吸困难,直到贴近三笠的身边,才能和她互换一口氧气。

 

利威尔没有在佩特拉交来的工作计划上签字,佩特拉很诧异:“利威尔医生,我今年还是在您的科室。”

利威尔笑了:“但是我下半年可能不在这个科室了。我帮你和帕克斯医生说了,以后你跟着她。她下个月就休完产假回来了,按照她的事业心,生孩子并不会影响她的工作水平和能力,可能还会更严格,这样对你也好。”

佩特拉惊讶极了:“您还是要辞职么?是之前已经联系好新的医院了么?”

利威尔说道:“年轻人啊,去新的医院就不叫辞职了,叫跳槽。我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已经非常努力地学习和工作了——不管我喜不喜欢,我对这份职业已经问心无愧、毫无遗憾了。我可能会休息一两年,陪陪三笠……还有我的父亲,至于以后做什么,以后再说吧。”

佩特拉觉得自己不认识利威尔了,这还是那个神经外科第一刀、医疗中心的传奇么?

“你这样的决定……太……突然了。”佩特拉把嘴边的“荒诞”硬生生吞了回去,“您是觉得雷伊斯先生的事情,医院方面处理不当,侮辱您了?还是……待遇问题?”她知道利威尔如今的年收入不菲,但是作为一个高级技术工人,毕竟还不是资产阶级,利威尔想要更上一层楼也可以理解,“可是您马上就能当上神经外科的副主任了。”

利威尔突然有些感叹,原来自己还真能有不被人理解,被人当成怪物的一天——看来话不能说得太早,天天嫌弃凯尼,终于有一日别人也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了。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解释,这位二十多岁,对医疗事业充满热情和期待的女孩子也无法理解他的——这个世界上,三笠太过难得了,碰上一个就很不容易了。

“这不重要,帕克斯医生也很优秀,除了她也可能有别的人。”利威尔笑道,“我当年在德州上学的时候,还靠给学校图书馆工作的每个月八十块钱的薪水生活过好长一阵子,后来去了波士顿,本科时候奖学金只能覆盖学费和一点点生活费,我也做过很多其他工作来维持生活,直到去了巴尔的摩开始读医学院,有了很高的奖学金补贴和在附属医院半上学半实习的工资,生活才好许多。”他极少和别人提起从前的经历,也很少以一种长辈的口气说话,“佩特拉,我挺欣赏你的,你比我幸运很多,你在求学的日子里一直都心无旁骛,我也希望你以后有很好的发展。至于我自己——这些年我挣的钱挺多的,对这些也看淡了许多,我如今不在意这些了。”

佩特拉还是沉浸在“学术明星”、“业界权威”突然要归隐山林金盆洗手的震撼中:“纵使您不在意钱,可是这是您奋斗了二十年的事业啊,我……”

“佩特拉,人在一条错误……不,一条自己不愿意的路上行走,越努力,只会离自己的初衷越远。可能一个人三十五岁了还从头再来显得很愚蠢,但是我决定试一试。我过去奋斗了二十年,正好给了我如今从头再来的资本。”

而遇见三笠,才真正给了他勇气。

遇见一个理解并全盘接受真实的自己的人有多难呢?时光不能减淡往日的挣扎与痛苦,遇见一个心上的人可能也不会解决太多现实的问题,但是起码可以一起走下去。

————————TBC————————


【利笠】笼中鸟 31

31

 

利威尔一日三遍地严肃着一张脸去开会,又一日三遍地挂着官方而又滴水不漏的笑容去查房。脸色变换之天衣无缝,让天天来占着利威尔办公室的凯尼叹为观止。

原先利威尔的离职就没有走正常的手续,人虽然匆忙地走了,之前的实验室和办公室其实并没有来得及移交给新的医生——当然一时半会也没有人真的去接替了利威尔的工作。所以利威尔在看见那张熟悉的、连人事编号都没有变的出诊表和查房值班表的时候,彻底炸了。

连佩特拉都被派了回来,她手里还拿着给凯尼买的午餐外卖:“这是人事处让我拿来给你的,还有我刚才查了一下系统,你的预约也被放上去了,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有一个病人预约成功了。”

“……人事处怎么说的?”

人事处能说什么,难道还能实话实说,既然利威尔回来工作了就赶紧帮医院挣钱?

佩特拉讪笑了一下:“大约是怕你真的跳槽去别的医院或者研究中心吧。”

凯尼很乐意听见这种话:“那可不,我说你能回来工作也挺好啊,多大的办公室。”

利威尔根本不想和凯尼说话,拿起值班表就出去了。

凯尼接过佩特拉手里的外卖:“你看他这个臭脾气——你是他的学生?啧啧,没少给你气受吧?”

佩特拉很诧异凯尼为何有这个结论:“我算是利威尔医生的学生——利威尔医生脾气很好啊,又温柔又敬业,还是一个一直很有名的天才医生,据说他保持了医院里无投诉的最长纪录和最高的评分。”

凯尼露出了十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直到下班时间都没再见到利威尔,比利威尔早退更难以置信的是,利威尔居然把车开走了,让凯尼白白在地下车库找了一圈。

 

“这么突然的约会?”三笠接到电话出门的时候有点匆忙,没想到利威尔临时让她出来吃饭,来的是这么高级的地方,她在卫衣外面裹了件羽绒服就出来了。

利威尔倒是大衣加西装三件套一应俱全,脱了西装外套,里面还有衬衣马甲:“下午的时候定的,今天不是周末,还能订到不错的位子。”

桌上还摆着一个繁复的烛台,点着蜡烛。餐厅是很传统的英伦风格,还能听到不远处的壁炉里烧着的木柴发出的哔啵的声响。餐厅并不小,接待的客人却很少,每一桌客人之间都恰到好处地用各种各样的摆设隔开了,留下了不大却恰到好处的空间。

“其实我来得及换件衣服再出来。”三笠觉得自己有些煞风景,她的卫衣还是大学本科的时候学校发的纪念卫衣,胸前印着斗大的“哈佛大学”的字样,既土又显得有些穷显摆。

“我们毕竟是恋人,恋爱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感的。我虽然不太喜欢到外面吃饭,但是鉴于我的手还需要时间痊愈,我也没有办法给你做饭。这阵子我又忙得乱七八糟的,有些忽略你了。”利威尔叹气,“你看,我总是会偏离我自己原先预定的轨道,不管是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是三十五岁的时候。”

“能够一直沿着轨道转的是你脚下踩的地球。”三笠说道,“还是希斯特利亚爸爸的事情么?你原先不是说你劝不动他,现在还在帮他做保守治疗,等你手好了再做手术。如今是有什么意外了么?”

“没有什么意外,我也不是什么天神。”利威尔抬手示意侍者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红酒,“我早就告知他了,就算是我动手术,术后的并发症也不可避免的。我只是一个流水线上优秀的熟练工人,我还没有办法给他发明一条新的流水线。”

“凯尼给你添麻烦了?天天跟着你。”三笠有些好笑,“整天神神叨叨的。”

“他?”利威尔失笑,“他挺好的,天天在我的办公室里使唤我的助手和学生。”

“那还是工作上的事情了。”三笠用自己的手覆盖住利威尔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你又回到老样子了,唧唧歪歪地说不到正题。”

“没有三笠小姐这么洒脱。”利威尔反握住她,“医院的意思,是让我回去工作——也不能说是回去,当初离职手续都没有好好办完,实验室和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连我的门诊预约都重新放上去了,说是就当之前是休了个长假。”

“你觉得之前的那一切能当没发生过么?”三笠问道,“还是说,这毕竟是你奋斗了二十年的事业,你觉得无法放弃。”

“你对事业的定义是什么?”利威尔突然反问道。

“你觉得我如果知道这个定义的话我现在待业在家?”三笠有些好笑,“我挺喜欢数学的,当初也没有想太多,纯粹是想继续保持住那个好像能保护我的玻璃罩子,所以才又是参加竞赛又是跳级又是申请学校的。后来嘛……反正我退学也快两年了,觉得好像没有什么理想,这日子也是一样地过。”

“我十五岁就上大学了。”利威尔放低了一些声音,渐渐地沉入了自己的回忆里,“……我那时候有两个录取通知书,一个是美术学院的,不是什么好学校,州立的学院……一个是哈佛的。”

“我连续两天两夜都睡不着。那时候又刚好是高中生橄榄球联赛的赛季,凯尼为了他的学生们,直接就住在学校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了两天,瞪着天花板。”

“画画陪伴了我整个孤独又不被人理解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很小的时候我瘦得一把骨头,凯尼觉得我不像个男孩子,天天逼我跑步逼我举重,还逼我去和中学生一起学橄榄球,我反抗不过他,也知道和他说要去学画画没什么用,我就自己学。”

“可能我终究是没有什么天赋吧。”利威尔笑了笑,“后来我一直想要改变这样的日子,这样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那时候我不明白,我总觉得凯尼活得太过浑浑噩噩。他酗酒,当着一个破烂公立中学的橄榄球教练,他的球队连年都是倒数,他空闲的时间里不是去找那个风评并不好的情妇——我没有指责劳拉女士的意思,这是事实,就是去和那些朋友喝酒。到了联赛的赛季又整日不见人影。”

“所以后来我也去参加了全国的高中生科学竞赛。后来就去了波士顿。我那时候还安慰我自己,我就是去看看,说不定我也能在波士顿上美术学院。”

当年十五岁的利威尔在波士顿住了一个星期,花光了他自己存的所有的积蓄和奖金。二十年后他已经事业有成,却永远记得当年第一次走进真正的画展的时候的震撼。他早就忘了那个画展上有什么画了——那只是一个毕业生的毕业画展,然而他永远记得他在那副高高的画作前面愣了五分又十五秒,他无比理智又清晰地意识到,给他一辈子,他也画不出这样的画来。就像他当初入学之后被无数同学感叹过的那样——有的人可能生来就是有天赋的。

而利威尔的故事显然更让人无奈一些,他或许有天赋,但是他的天赋并没有能够幸运地落在自己喜爱的东西上。当年在生物系里,利威尔的手写笔记堪称系里的瑰宝,所有借阅的人都要问他是不是学过美术,他总是一笑置之。

在美国,想要学医的无非就两种人,一种是医生世家和想要保持家庭阶层的高级中产们,他们或者有良好的家传,或者有丰厚的家底,能够支撑他们度过漫长又艰难的求学生涯;一种是穷人,但又有天赋。

能够读顶尖私立大学的也无非两种人,有钱人,以及最顶尖的那一群超级尖子生们。

利威尔刚好是后两者。

他有长达十年的时间——直到二十五岁成为真正的主治医师的那一年之前——每日的睡眠时间不会超过五个小时。他以严苛到变态的律己方式,成为了学院里的传奇,又成为了JHU里用时最短拿到医学博士的人,随即又成功地挤入了纽约大学医疗中心成为最年轻的实习住院医师,直接把科室的平均年龄往下拉了十岁。在三年的转正之路上又创下了最长的值班记录和手术记录——

某些时候利威尔还真的很感谢凯尼,如果不是凯尼在他青少年时期用国家队运动员的训练强度和身体素质逼他锻炼,他可能早就猝死在工作岗位上了。

“你知道我作为一个德州人为什么从来不吃炸鸡么?”利威尔熟练而又十分优雅地切着牛排,“当初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要各科都去轮转,我是在急诊科呆得时间最长的人,值班表简直是个摆设,随叫随到,最长纪录空着肚子抢救了三十六个小时——为了能在高强度的工作间隙中用最短的时间补充最多的能量而不昏倒在地,我只能去医院附近的二十四小时开门的麦当劳买炸鸡或者鸡排汉堡,高油脂,高脂肪,高热量,然后喝可乐,高糖分——半年以后我只要看见可乐就条件反射地想吐。”

一直到了二十五岁,当上了主治医生的利威尔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也有了宽松的上班时间表,他才终于有时间去更远一些的地方租了大一些的公寓,而不是住在医院提供的单身宿舍里,也才终于有了时间,好好地给自己做顿饭。

而后十年的工作也并不轻松,他一步步有了声望,有了自己的实验室,有了许多的文章与成果,他成为了很多人崇拜的人,也成为了自己曾经的学院里的一个传说。每年也会有人在翻到利威尔当年的各科成绩和故事的时候,发出和那个站在画作前面的利威尔一样的喟叹。

他羡慕别人的人生,别人也在羡慕他的人生。

大抵现实的生活就是如此地无奈,又可笑吧。

三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倾听者,尤其是当她作为一个恋人的时候。利威尔总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情绪,温和,带着共情的心,而不是简单的同情。

他这样的人,不需要同情。

他叙说的故事里面巧妙地避开了凯尼,三笠知道,但是并不点破。往日的吉光片羽在利威尔述说的间隙里偷偷地闪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想她能明白这样的心情,渴望理解,又害怕失去,渴望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又害怕失去费尽心思得来的一切。

“这一切很难,利威尔。”她说道,“我知道很难,做出选择很难,放弃也很难。一条路走到头很痛苦,止步不前也很痛苦,往回走也很痛苦。”

“我当年和你一样,无论如何都要从那个囚笼里挣扎出来——那时候我以为来了波士顿就是全新的开始——后来我才发现,这个新的地方,也是一个囚笼。”

“是什么关住了我呢?”三笠搅拌着杯里的奶茶,“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渴望理解,渴望一份我自己定义的爱,我没有什么朋友,尤弥尔从小就是一个鸵鸟,而凯尼……那一段时间里,凯尼对我越好,我对自己的怀疑就越深。提前上大学无法解决我的疑问,提前本科毕业也不行,读硕士也不行,接受一个人的追求更不行——最后退学,来到了纽约呆着,好像也不行。”

她开始笑:“你别生气啊,我原先觉得,能遇见你,便解决了我所有的痛苦。直到前段时间我误以为自己怀孕,我才发现其实……”

利威尔也笑:“实不相瞒,我也有这样的想法。我原先也以为,碰见能够理解我的你,好像已经解决所有的问题了。”

“然后发现一觉醒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三笠说道,“其实那几日我一直在想,万一真的要做母亲了怎么办,我怎么去做一个孩子的母亲,我甚至……”她摇摇头,“我不期待我可能有的孩子,可能就像当年我的母亲也并不期待我的降临一样吧。”

“我发现我的一生需要肯定,比如我无比地希望我的母亲再次出现,告诉我,我的存在不是不被期待的;比如我曾经希望凯尼永远不要再结婚,这样的话他就会把全部感情都倾注在我的身上——我不是有什么恋父情结,我只是无比地希望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我是值得这一切东西的,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也比如当初我也会因为你对希斯特利亚表达出好感而感到愤怒——最开始并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受不了这种相似的抛弃。”

剖析自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圣母玛利亚,把最深处的心思肚肠翻出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翻出不堪的东西。

但她仍旧真诚而又温柔地注视着利威尔的双眼:“所以,利威尔,我如今觉得,或许你和我都不是彼此的解决问题的那个方法,但是我们能是彼此的‘肯定’。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怎么做才是最好,但是我想告诉你,你可以做出任何一个选择,不管你是有顾虑还是没有顾虑,不管你是选择简单的路还是艰难的路,一个人去承担选择的后果可能很痛苦,另外一个人也无法分担,可是我永远都不会离去。”

“我也希望你不会离去。”

“当然。”

利威尔离席,从背后拥抱了三笠。

旁人看来这一幕无比的浪漫,似乎是求婚的前奏。侍者见证了太多的求婚,一直在不远处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鲜花等待着利威尔单膝下跪的那一幕,注意到这一切的其他客人们甚至做好了鼓掌的准备,远处乐队的乐师们也停了下来,随时准备换上一首求婚的歌曲。

这两个拥抱着的人却毫无旖旎的思绪,他们支撑着彼此,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各自回忆着从前漫长的,没有彼此的时光。


————————TBC————————


【利笠】笼中鸟 30

三笠他们和尤弥尔一行是在纽约碰头的,因为尤弥尔和希斯特利亚没利威尔这么多毛病,买了廉价航空的红眼航班就先行一步奔赴纽约。

而利威尔坚持让凯尼开车去了奥斯汀,然后买了头等舱的机票,转机休斯顿,绕了一个圈才回到了纽约。

一张机票就干出去凯尼大半个月的退休金,凯尼一边把头等舱的红酒喝了个遍,一边心痛地问利威尔,那个有钱人给不给报销机票。

利威尔一直到登机前都在和那边开电话会议,飞机上也皱着眉头看平板电脑,根本不理他。

凯尼自讨没趣,转眼看三笠,三笠又有些神游天外。

来机场接人的是尤弥尔——准确的说是被雷伊斯的保镖们跟着的尤弥尔。她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叔叔,三笠,还有利威尔医生——怎么买这趟航班,算上转机的时间足足要飞七个小时。”

“有钱烧得慌。”凯尼和尤弥尔勾肩搭背的,“你怎么这么憔悴?那小姑娘看她爸爸去了?”

“要不是她为了这件事情一晚上没睡觉,我都以为她是故意要去气死她爹好继承遗产的了。”尤弥尔当着雷伊斯保镖们的面也口出狂言。

利威尔猛地从平板上抬起头:“……不会是我想象的那样吧?”

“反正就是……见了一面……我也不知道他们俩说了啥,然后现在人在抢救室里呢。”尤弥尔说道,她又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可能是因为到底是她的亲生父亲?我不明白,之前的事情我以为他们两个之间已经不会有余地了。”

三笠还保持着神游的样子,一直到被尤弥尔晃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紧接着就拍了拍司机:“麻烦送我到最近的地铁口吧,我不去医院。”

利威尔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凯尼急了:“怎么不去啊?利威尔有事情……一起去吧,他办完了事情再回家。”

结果最终是尤弥尔和三笠一起叫了辆出租车回家。凯尼纠结了三分钟,还是决定要和利威尔一起去医院,一副要替人打架的势头。

“啊,不觉得老爹被人抢了?”尤弥尔推推三笠,“你怎么今天一直不在状态?”

“凯尼本来就是利威尔的亲舅舅——再说了,你又不是不明白,在意你的人不一定和你有血缘关系,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未必不会抛弃你。”

“又突然说这些事情干嘛。”尤弥尔拍拍三笠,“我反正是没什么奢望了,我想了一个晚上,万一希斯特利亚真的心软了,又要跑回她老爹身边,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了一个晚上就想出这个丧权辱国的办法来?尤弥尔你真是没骨气。”

尤弥尔叹气:“爱情太没有道理了——我现在觉得我高中的时候应该谈谈恋爱的,人都说初恋最降智商,我二十岁了才第一次谈恋爱,谈得还这么轰轰烈烈,这么短的时间里和她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雷伊斯那个老头子其实说得也对,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就应该过普通人的生活。读书厉害就多读书,读了博士读博士后,然后进个学校工作,当个普通的中产阶级,何必卷进他们的世界里。”

“可是我发现初恋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你第一次去爱一个人,没有一点儿余地,没有一点儿隐瞒,像飞蛾扑火一样奋不顾身,只要见到了爱人的面,就恨不得为了她去当烈士。”

“是这样么?”三笠看着车窗上倒映着的她的脸,天已经擦黑了,街灯渐次亮了起来。

她和利威尔就不是这样。利威尔是她的初恋,她应该不是他的初恋。两人在一起的过程并不怎么浪漫,更像是互相取暖。两人的目标都很明确,和眼前这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在一起,但是不要结婚,也不需要孕育孩子。在对方面前永远不用戴着面具,也不用担心以后——如果以后两人有了分歧,那就和平地分开。

一辈子这么长,谁知道以后呢。

 

利威尔冲到医院的时候,雷伊斯已经转到特别病房里了。

特别病房在整个医疗中心大楼的最顶层,病房、手术室、会诊室、各种仪器设备都一应俱全,给有钱人们提供一条龙服务。利威尔马上就被带到了会诊室,圆桌一圈都是熟面孔——整个医疗中心的大佬们都齐聚一堂,生怕病房里的金主嗝屁了,明年的捐献就泡汤了,影响前途。

“他得活着。”

这是希斯特利亚进来之后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

神经外科的主任是个泰斗,泰斗么,英雄往事已经难提,且七十多岁的人了,这几年更像是个吉祥物坐镇着,副主任的位置摆明了是等利威尔过两年够了工作年限提上去的——然而这个前途无量年富力强的年轻人。

伤了手。

院长这几日的头发更白了些,他问神外的主任:“道格拉斯医生能主刀么?”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雷伊斯先生的病情并不算罕见,但是根据检查情况来看,不排除开颅之后发现一些新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并不能坚持一台可能超过十个小时的手术,最好的打算是,先保守治疗,等利威尔恢复了之后,利威尔做主刀,我全力协助年轻人。”

利威尔持不同意见:“这个手术并不会持续十个小时,他目前的状况,保守治疗恐怕不能避免突发情况,他随时可能中风。这并不是个疑难手术,道格拉斯医生,科里面有五年工作年限的医生可以做,我和您在手术室做指导就可以了,我们应该早点做手术。”

院长咳嗽一声:“利威尔医生,这不是普通的病人。普通的病人可以接受手术不完全成功,也可以接受手术之后漫长的恢复期——雷伊斯先生不行。”

“你们没有告知他手术的风险么?这个状况,百分之八九十是术后会出现状况,比如短暂的偏瘫或者长时间的运动神经受影响——这是目前医学上的局限,而保守治疗明显不适合他,他能够退休到乡下养老,从此不管事情吗?”利威尔从一开始就知道雷伊斯的打算,他是个不能容忍手术出现任何差错,也不容许预后有任何不良情况的人。

然而人类在病魔面前,永远都是如此渺小。

会议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结果,希斯特利亚面无表情,也不表态。

晚一些的时候罗德·雷伊斯醒过来了,点名要见利威尔。

利威尔往病房里走的时候才发现角落里的凯尼——他记得他找了间没人的办公室让凯尼呆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摸到这层特殊楼层上来的。

“你跟着我干嘛?”利威尔没好气道,“早点回去吧,三笠自己在家肯定又吃垃圾食品了。”

“……你确定你自己没事?”凯尼显然是电视剧看多了,总感觉得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医院里也是龙潭虎穴,“你这手做不了手术吧?”

利威尔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不认识凯尼了,他记忆中的凯尼是一个果断而又没什么多余感情的人,今时今日却有些啰嗦和拖拉:“我不做也有别的人做,我把事情处理完就可以了。”

他掠过凯尼走了。

进病房前利威尔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自己十分熟练的主治医师特有的可靠而又温和的神情,准备向雷伊斯说明手术的难处,顺便推荐业内的其他医生——美国这么大,利威尔也不是全地球做手术最好的人。

罗德却直接打断了他:“你不用劝说我,我可以等到你的手恢复,我不会去别的地方做手术。”

利威尔也不气恼:“我们医疗中心多年来也承蒙您的捐献,我们是希望给您提供更好的建议。”

“我不信任别人。”

利威尔回忆了一下他和罗德交集:“……不是我不客气,我们之间……有……这么好的关系么?”

罗德的脸上渐渐浮上了自嘲的神情:“我确实不喜欢你,利威尔医生,或许我应该称呼你‘阿克曼’医生?但是你是一个宁肯丢工作,也要说实话的人——一次是当年你还在实习的时候,一次是前不久。”

利威尔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当年是初出茅庐的利威尔指出了大家都刻意忽略的一些状况,才把雷伊斯家的遗传病给捅到明面上来,还有便是上一次,他再一次捅破了雷伊斯太太的幻想,把这是不治之症的事情再次说绝了。

他也有些感慨:“我承担不起你的夸奖——我职业生涯十几年,真正豁出去的只有这两次。我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当初年轻,刚来工作,口无遮拦,又着急出成绩好留下来——你坐拥这么多的财富,我们医院这么多的好医生,比我有经验,比我优秀,这种问题怎么就可能独独只有我发现呢?而再上一次,则是我经历了另外的一些事情,本就不想继续在这儿工作了,索性把话说绝了。”

“而在这中间的十几年里,我也不过是个明哲保身的伪君子,只为了体面地活着罢了。”

利威尔的微笑无懈可击。

 

他准备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凯尼说在地下停车场等他,他已经回了一趟家把车给开了过来。

利威尔一上车就被一股炸鸡混合番茄酱的味道冲得头昏眼花,凯尼怀里那个炸鸡桶已经空了一半,塑料袋子里扔着几个空了的番茄酱袋子:“……你是怎么做到六十岁了还和六岁一样喜欢吃这种东西的?”

这还是个德州的连锁炸鸡牌子,凯尼吃了几十年了,到了纽约还要买。

凯尼永远不能明白吃炸鸡有什么错,而且他虽然发自内心地种族歧视人家,但是还是认为德州的墨西哥移民大妈做的炸鸡最好吃,可惜纽约买不着:“你不吃就不吃,你还不让别人吃?亏我还给你打包了一份。”他指了指车后座:“你在医院里面吃饭了吗?”

利威尔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倒了一些,闭着眼睛不说话。

凯尼在衣服上擦擦手,倒车开出去了。

三笠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尤弥尔早就又跟随希斯特利亚的召唤去了。茶几上果不其然地摆着个炸鸡桶,和凯尼怀中的那个明显是一锅出炉的。

“你们回来了?凯尼没给你添麻烦吧?”

 

雷伊斯的事情还是没有太大进展。利威尔依旧是日日去医院里开会,凯尼仍旧是日日跟着。希斯特利亚也日日来医院报到,却不让尤弥尔跟过来,雷伊斯把特殊病房布置成了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和高管们日日来去,时不时还开会。利威尔按照主治医师的要求,一日查房三次,每每看见这对奇怪的亲父女相对无言,一个在唾沫横飞地处理着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业务,一个面无表情地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盘腿坐着发呆。

利威尔情不自禁地想起凯尼的鬼话来,他也来围观过几次这种现状,私底下偷偷问利威尔“她这是在等她爹咽气吗”。

这几日间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插曲。先是凯尼日日跟着利威尔的尾巴来医院,利威尔出于不想解释“我有没有亲爹”以及“我姓的到底是哪个阿克曼”的考虑,一概对人说凯尼是他的父亲。但他显然不知道,和他隔了两层楼的格力沙·耶格尔会无聊到到处串门,还无比清晰地记得凯尼是三笠的父亲——准确来说他对三笠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他也记得这位父亲。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仍旧没有太大问题,这年头二婚也不是什么怪事,然而常年超负荷工作的利威尔并没有想到精神科如此之无聊,格力沙的助手会无聊到去妇科串门,而懒惰的凯尼给三笠预约的就是楼下的妇科检查。

那一日利威尔开完会出来,全医院最大的八卦已经从“纽约首富的私生女是个同性恋”变成了“利威尔医生泡到了自己的病人而且那个病人好像是他的同父异母妹妹而且好像还差点怀孕了”。

三笠得知自己怀孕不过是虚惊一场之后就去外面吃披萨压惊去了,徒留利威尔在医院解释了一天“我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以及“她不是我的病人也不是我的学生我们是自由恋爱”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

————————TBC————————

【利笠】笼中鸟 29

29

 

利威尔倒退了几步,转身去拿沙发上的手机,但是他仿佛忘了他的右手受伤了,直愣愣地伸出了根本没有力气拿东西的手——

三笠似乎更镇定一些,她风轻云淡地把验孕棒丢进了垃圾桶,打开了冰箱门,拿出了那瓶两升装还剩一点五升的冰可乐。

凯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俩:“我一直以你们两个为骄傲——但是你们是不是表现得太差劲了?”

三笠连连喝了几大口冰可乐,利威尔总算想起来自己的左手是好的,刚把手机拿起来,还没有解锁屏幕呢,手一抖,手机就往下掉。

清脆地摔碎了屏幕。

“我们谈谈吧。”利威尔放弃捡起自己的手机,转而对三笠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冷静地复盘一下。”

“什么盘?你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没数?”凯尼怒道,“你们两个不要打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既然有了孩子就好好地生下来!正好过完新年假就去结婚。”

“不要自说自话地替我们安排。”三笠抱着那瓶冰可乐,先利威尔一步进了房间,利威尔紧随其后,但是被凯尼扯住了。

“你们两个这是什么态度?”他难以想象,自己养大的两个孩子居然是这么没有担当的人么?“怀孕了就生下来——有什么好谈的?啊?你们两个在恐慌什么?”

利威尔脸色突然变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始终无法说出口,他的神色逐渐从迷茫变成了“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恍然大悟”。

“你这是什么表情?”

三笠又从房间里出来了,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这是一个不太尊重人的姿势:“我和他都一样,都不明白我们的生身父母为什么生养了我们,我也很想知道,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如果一个人甚至不被他的父母期待,那么这个生命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

凯尼的脸色“唰——”地变白了,他连连后退了几步,直到撞到了沙发背。

利威尔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拉着三笠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两人一起坐在床上,握着手沉默了许久。

利威尔才开口道:“我去预约检查吧,总要去做个检查才好确定。”

“那个东西准确么?”三笠长叹一声,“怎么那么容易……就……”

利威尔回忆了一阵子:“安全套也是会有极小的概率不管用,也可能是破裂了但是我们没发现——也怪我。”

“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利威尔说道,“这一个多月你太累了,而且你和我都没有为怀孕准备过,之前你情绪不稳定,我还让你吃过处方药……这一些都可能带来不好的影响。在怀孕的前期,不适合生下来的胚胎会自然流产,如果万一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没有想过我会成为一个母亲。”

“我也没有想过我会成为一个父亲。”利威尔将三笠搂进怀里,“我甚至不觉得我能够做好一个父亲。”

“怎么办?”三笠已然带上了一点哭腔,她很少感到如此恐慌,甚至上一次目睹希斯特里亚和她的生母决裂的时候,她也不过是心中有波澜而已,如今却实实在在地恐慌了起来——她不得不想起自己的生母,那个生下了她最终又抛弃了她的女人,她会成为这样的人么?她的母亲不曾爱过她吧,那是不是说明,哪怕是经历怀孕生子,人也不能天生地爱上自己的孩子呢?

“对不起。”利威尔也无法回答。他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也决然地弃他而去的人——她是不是也仅仅是个最平庸的人,她并不是一个在底层世界里还要养育孩子的伟大的母亲,而仅仅是觉得——“应该生下来”?是不是他的降生加速了自己母亲的死亡,是不是他的存在只给他的母亲带来了痛苦?

两人在卧室里呆得太久了,久到凯尼已经出门平复了心情,买了早饭回来,他们俩还在卧室里沉默着。

凯尼敲门。

利威尔隔了一会儿才道:“我们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我没想打扰你们,但是利威尔你手机十九个未接来电。”

利威尔出来了,手机上全是没有备注的未接来电,他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眼熟的号码——纽约大学医疗中心外科部的某个办公电话,他离职之后就把前司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理论上来说利威尔已经不对医疗中心负有任何工作义务了,然而多年的责任心使然,他还是回拨了:“利威尔——有什么事情吗主任?是我以前负责过的病人出问题了吗?”

外科主任几乎要呼天抢地一般:“你总算接电话了——你离职也不用搬走吧,我怎么打听到你要回德州了?”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的话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等等。”外科主任长吁短叹,“罗德·雷伊斯先生进我们医院了,点名要你手术。”

“手废了,做不了——等等,他做什么手术要找到我?”利威尔脸色严肃了起来,三笠和凯尼对看了一眼,“最好是他出了车祸。”

“利威尔,虽然我也很不满他把你赶出医院,但是你这样就不对了——他有脑中风的前兆,怀疑是脑部有小出血点或者肿瘤。”

“随便一个神经外科五年以上经验的医生都能替他治疗,确定病灶,然后确定手术方案,然后切除——不会比剖腹产手术难多少,如果是急性病变或者恶性肿瘤的话,让他回家吃顿饱饭,写好遗嘱。”

电话那边突然寂静了。

利威尔觉得哪里不对:“你不会开外放了吧?”

远在纽约的外科主任摸了一把并不存在于头顶上的头发,嘴角抽搐。

何止是外放,这可是在会诊会议室里的电话,罗德·雷伊斯本人和医院院长都在呢。

院长咳嗽了一声,接过了话:“利威尔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和你开一下视频。以及这里有一些资料要传给你。”

三笠靠得近,大概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进卧室给利威尔拿了电脑出来,利威尔本想挂掉,但是三笠摇了摇头,做了个“尤弥尔和希斯特里亚”的口型。

视频一连通,整个会议室就整齐划一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位闻名业界的年轻有为的神经外科医生,打着夹板吊着胳膊——还是右手。罗德·雷伊斯在看见他的那瞬间就站了起来,身旁专职陪护的医生提心吊胆地劝着他:“您冷静一些,您还可以采取保守治疗,利威尔医生他……”

同行当然看得出那只是普通的医用夹板,利威尔大概率只是轻伤:“利威尔医生,您是出了什么意外了吗?”

利威尔坦然得很:“我最近比较倒霉,丢了工作又碰上劫匪,所以我近期应该要休息。”他接收了邮件,打开对方传来的影像资料。

他的脸色逐渐严肃了起来。

“这几天仅仅是检查吗?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雷伊斯的医生马上过来给利威尔传送文件和做解释。三笠推着凯尼往房间走,不管雷伊斯是什么人,这一刻就是利威尔的病人——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听别人的隐私。

但是凯尼显然不是很在意雷伊斯的死活,他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所以说你还是准备回原来的医院工作?德州其实也有很多医院的,你以前不也在奥斯汀还是休斯顿工作过?”

利威尔被凯尼打断了思路:“这个问题以后再说。”

“什么以后再说?”凯尼一瞬间想起了在教堂礼拜和布施的时候听来的无数八卦,“你不回去工作那这就不是你的病人,你不怕医疗纠纷吗?你不怕进监狱吗?”

“你除了想我进监狱能不能想点好事?”利威尔没好气道,“能麻烦你先进卧室吗?”

“你可拉倒吧,谁担心你啊!”凯尼急眼了,“你是回纽约工作还是去哪里工作啊?你得给个准话吧?你先把婚结了再去管这些破事儿!”

视频的另一边,利威尔的前同事们齐刷刷地坐直了,生怕错过了这个惊天大八卦——出了名的工作狂人也要结婚了?

三笠瞄了一眼利威尔的笔记本的摄像头的方向,确认摄像头的角度会被沙发挡住之后,悄无声息地走到凯尼的身后,利落地膝盖顶后腰,抬手锁喉,视二十厘米的身高差为无物,潇洒地掀翻了凯尼,顺便捂住了自己亲身父亲的嘴巴。

利威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用来对付我的。”凯尼黑着脸坐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又极其温柔地帮三笠挖着一只牛油果,场面一时间有些奇怪的和谐。

三笠躺在床上:“那是别人的隐私。”

“利威尔……在纽约很有名么?”凯尼的语气显得有的小心翼翼。

“啊,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你不知道的么?”凯尼把牛油果挖到杯子里递给三笠,但是三笠并不喜欢吃水果,接过来又放下了。

“他在医疗中心有自己的实验室,也承担教学任务,但是不是专职的教研和学术研究,还是一线医生——以前利威尔和我说过两年他工作年限够了就能升任副主任,按年龄来说的话确实足够年轻有为。”

“这样……”凯尼没怎么听明白,却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那他现在……呢?”

“他还是想去高校吧。”三笠翻了个身,“有稳定的学术环境和研究支持,他和我说,过去的二十年里活得像个陀螺一样,被抽着转,但是总是在原地踏步。他想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

“难道这把年纪了去做个画家?”

这话一出,三笠反而震惊了,她一下子抱着被子坐了起来,“虽然他并没有这么想,但是我还是想说——你原来知道的啊?”

“我怎么不知道,他不是从小就喜欢瞎画画么。”凯尼有些刻意地避开了三笠直勾勾的眼神,似乎有些心虚,也有些言不由衷,“他整天把他那些破烂玩意儿藏起来,以为我不知道呢,从小就这样。”

他又有些喟叹:“当年他自己跑到波士顿去了,我还以为他要学什么狗屁艺术家浪迹天涯流浪乞讨去了,结果我千里迢迢地区找到他,居然和我说他上大学了,读了生物还是什么,以后要学医。”

“你说十五岁大的一个臭小子,矮得跟个洋葱头一样,你还学医,你……”

三笠笑出声来:“凯尼,我发现你真别扭。”

 

利威尔的视频会议一个小时后就结束了,他推门进来,非常简短地告知三笠:“明天飞纽约——你是跟我回去还是先和凯尼在这里。”

“和你回去。”

“等一下,你还能单手做手术?”凯尼觉得不可思议,“还有你们真心觉得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给那个有钱人做手术?”

利威尔和三笠显然已经集体忘了某件事情了,双双疑惑地看着凯尼。

凯尼憋红了脸:“……什么时候结婚?”

利威尔单手撑着门框:“今天早上被你带沟里去了,三笠的事情可以等半个月之后再确定,验孕棒并不百分之百准确,四周以内的早孕,医院的化验结果也未必准确——但是我需要马上回去指导给雷伊斯的手术,否则他就要瘫痪了。三笠,通知尤弥尔和希斯特里亚,告知她们现状就可以了,至于来不来,听她们自己的意见。”

“好。”

——————TBC————————

【利笠】 笼中鸟 28

28

三笠还在急诊观察室里帮利威尔翻着他的通讯录以寻找能在新年里拜托的熟人律师呢,凯尼就回来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利威尔手上的点滴还差一瓶没挂完:“……警察没说什么?”

“啊,”凯尼松散散地靠着墙壁,“歪打正着,那群家伙是流窜犯,这个月已经多次打劫加油站了,我们算是帮警察逮住了。他们说现在是新年假,就给我走了个快速的手续,地方检察官也没来,大概是不打算起诉我吧。”

利威尔显然不赞同这样的处理方式:“我认为警方并没有给你走规范的流程,这是否会留下法律上的隐患?他们只是不想新年加班吧。”

凯尼素来不喜欢这种所谓的精英做派:“你就这么想我蹲局子?你别忘了谁救的你,才去纽约几年,就变得弱鸡一个。”

利威尔闻言还愣了一下,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可不是去了纽约“几年”了,如果从上学那年算起,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凯尼也反应过来了,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沉默许久,才想起来旁边还坐着个三笠。三笠低着头看手里的平板电脑,没有目标地划着屏幕。

凯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说甜心啊……”

三笠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不要突然肉麻起来——我现在突然发现很难面对你们两个。”她抬头看凯尼,又看利威尔:“你的外甥是我的情人——你是我的养父——你是我养父的外甥——”

她下了一个结论:“之前我是被我个人的感情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真奇怪,你们俩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两个男人同时“fxxk”了一声。


利威尔不耐烦打完所有的点滴,他叫来了值班医生要求结束治疗直接离开。年轻的医师有些忐忑,利威尔瞄了一眼他的工作牌,“你是住院医师吧?我也是医生,我能为我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让我签署说明就好了。”

年轻的医师反而有些扭捏:“……利威尔医生,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利威尔有些讶异,“你是……”

利威尔这几年正处于事业的巅峰时期,这几年外出讲座、教学的次数不少,这位年轻的医师还在医学院里的时候就把利威尔当作偶像,也听过几次利威尔的讲座,还曾经在一群人之中隔着玻璃看过利威尔的手术过程,不过今天是第一次和真人说上话,一时间还有些激动:“我一直希望成为您这样的医生。”

利威尔恢复了温和而得体的微笑:“这是我的荣幸。”

凯尼看得有些发愣。


三人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了。凯尼和三笠的公寓久未住人,一时之间,三笠也不想回去,让凯尼开车去了她和利威尔暂住的家庭酒店。

凯尼进屋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冰箱,想喝瓶啤酒压压惊,然而冰箱里除了利威尔买回来的蔬菜和几块牛排之外一无所有。

三笠去厨房里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凯尼一脸“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的神情:“你们在这里住几天了?你们不吃东西的吗?”

“利威尔做饭。”三笠自己喝茶,“而且利威尔也很少喝啤酒。”

吊着一只胳膊的利威尔还在顽强地整理自己的行李,三笠出去帮他,凯尼倚着餐桌看着俩人,突然问道:“过完年假去登记了吧?”

三笠手一滑,把利威尔那只五位数的手表砸地上了:“……什么?”

“不然你们两个住一起干嘛?”凯尼端着茶杯,“我也想过了,你们俩都是我养大的,比起别的人,三笠你和利威尔在一起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等市政厅上班了你们就去把手续办了。利威尔我看你也不像是会失业的人吧?等你手好了你就重新找工作吧,三笠正好也不用去找工作和上学了,你就跟利威尔去他工作的城市生活吧。”

三笠花了一分钟消化凯尼的逻辑:“让我当家庭妇女?”

“等一下,”利威尔觉得三笠抓错了重点,“……凯尼,我们没有结婚的打算。”

“什么玩意?”凯尼脸色变了:“利威尔,我没有教过你这样的吧?你……”凯尼毕竟无法当着三笠的面说出“提起裤子就翻脸”这种粗鄙的话来,“你不想娶三笠?”

“我们确实没打算结婚。”三笠纠正道,“结婚这件事情太复杂了,我们对于现状很满意,不想改变。”

凯尼见两人神情严肃,不似开玩笑,才后知后觉地升起了没来由的恐慌,“你们……”

他停顿许久,最终没说出什么来,摔门进了房间。

三笠想跟上去,被利威尔拦住了,“我去和他谈吧。”

“可以么?”三笠有些担心,“利威尔,凯尼很难理解我们。”

“但始终要让他知道我们的想法,”利威尔安慰道,“再说了你不会真想现在结婚吧?”

“请不要有这种想法。”


意外的受伤彻底打乱了利威尔的计划——但是这并不是一件坏事——起码利威尔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许多工作上的邀约。

利威尔从之前的医疗中心离职,在业内算是一个不小的新闻。一是纽约大学医疗中心的神经外科是业内前三,二是利威尔从正式工作开始就呆着那儿,算是一等一的嫡系,也被看作是下一任的外科主任,不管他离职的背后有什么复杂的故事,他始终都是业内的顶尖人物。这阵子联系利威尔的医院并不少,但是利威尔都婉拒了——尽管真正的原因是他需要时间好好地整理自己、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不过在别人看来,十有八九是认为开得价码不够。

现下因祸得福,利威尔挂人家电话挂得春风满面:“我的手估计要半年才能完全复原,复原之后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之前的状态,所以我现在还不打算签约新的工作。”

凯尼灌下一大口啤酒,“你脑子没问题吗?你这样说的话以后还能找到工作?”

“未必一定要当医生吧。”利威尔把手机放回兜里,“或许我应该是个画家。”

凯尼嗤之以鼻,转而又循循善诱:“你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医生了,为什么要放弃?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能成熟一点?男人要养家糊口的。”

利威尔立起手掌放在面前,示意凯尼停止这个话题:“我们两个之间突然谈这么亲密的话题,我觉得有点诡异。”

凯尼开了一瓶啤酒,放在利威尔面前:“你是我的外甥。”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和你血缘上的关系一直都没变。”利威尔不喝啤酒,“但是凯尼,年少的男孩子需要一个‘父亲’作为成长过程中的榜样,而三十五岁的男人并不需要一个人生导师。”

凯尼愣了一下,“那时候的我……你认为我错了,是么?”

 “凯尼,”利威尔叹气道:“我没有三笠这么勇敢——我不是个喜欢面对过去的人,我疲倦于追究过去的事情,纠结错误和正确没有意思。”

“你……”凯尼终究不知道如何措辞,“罢了。”

“我那个时候才十五岁,”利威尔说道,“凯尼,我也有错。”

凯尼果然有些震惊地看向他,“这有些突然。”

利威尔叹道:“并不突然,只是我……我也一直不愿意主动找你罢了。那个时候的我很痛苦,也很愤怒,愤怒自己的无能,愤怒于这样的生活……如今渐渐也明白了,我大概最愤怒的,还是当时的我自己。我痛恨自己是一个弱者,也痛恨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我痛恨……我甚至还痛恨过库谢尔。”

他已经太久没有提起过自己的母亲了,凯尼也太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一时之间还有些隔世之感,“如今的我也放不下这些东西,只是我真的疲倦了,这么多年了,我得不到答案,也不愿意去找答案——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当了这么多年的鸵鸟,也不介意继续当下去。”

“你……痛恨过我吗?”凯尼问道,“我直到收养了三笠,才学会如何做一个父亲。”

“不,”利威尔很果断,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我曾经无比地希望,希望你就是我的父亲。”

三笠去超市买东西回来之后看见了就是这样一副和谐的场面,凯尼和利威尔非常和谐地坐在沙发上一起看橄榄球比赛的录像。

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在于利威尔手里居然拿着一瓶啤酒——德州本地产,高酒精,廉价且难喝的啤酒。

凯尼很明显已经喝得有点多了,面红耳赤的,还不忘指挥三笠:“买速冻披萨了吗?帮我烤一个。”

三笠丢了一个三明治进微波炉,趁凯尼没注意,对利威尔丢了个眼色。

利威尔起身跟她进了房间。

“神神秘秘地,做什么?”

三笠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让我去药店帮你买点新的绷带么。”

“没买着?没关系。”利威尔说道,“现在新年假,大药店大概不开门。”他看见三笠手里拿着盒疑似女性用品的东西,“你生理期到了?没买着惯用的卫生棉?”

三笠咬了咬嘴唇,摊开了手掌。

利威尔的脸色沉重了起来:“……你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么?”三笠手中赫然是一个验孕棒,“怎么突然买这个。”

“晚了五天。”三笠说道,“万一……能验出来么?”

“这不是按你的这次的生理期算的,”利威尔说道,“理论上说从你上一次生理期之后的任意一次我和你之间的行为……都可能导致……中奖,但是没有这么……容易……吧?”

两个人同时面色严肃地坐下,开始回忆。

“听天由命”这个做法显然不符合一个专业医生的做派,利威尔思考了五分钟之后下了结论:“预约假期结束之后的检查吧,去验血会更准确一些。”

“……应该……不至于吧,我就是看见这东西在卫生棉的旁边,才突然想起来好像日子推迟了。”三笠有些忐忑,“万一……”

利威尔也沉默了。


结果三笠晚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凌晨的时候她偷偷爬起来,到客厅里去——这几日利威尔都睡客厅的沙发——因为他并不想和凯尼睡也不能当着凯尼的面和三笠共处一室。

三笠摇醒了利威尔:“验孕棒真的验不出早期的怀孕么?”

“……太早了,”利威尔说道,“不太准确,你上个月的生理期还是正常的。就算真的中奖了……那也不到一个月,准确率太低了。”

“私立医院现在会接受预约检查吗?”

“你喝几杯水吧,”利威尔安抚道,“你今天先试着验一下,我尽快帮你安排检查。”

“检查什么?”

凯尼的声音炸雷一样,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响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

猛喝了一升水的三笠进了卫生间,客厅里的凯尼和利威尔脸色都很沉重。

“不要乱打主意。”凯尼黑着脸,“有了的话就赶紧结婚安定下来,把孩子生下来。”

利威尔不想和他谈这个话题,但是凯尼不肯放过他:“你们两个怎么想的?啊?特别是你,你算是个男人么?”

“我不认为这个是衡量我是不是男人的标准。”利威尔说道,“不管是我还是三笠都没有做好成为父母的准备,草率地生孩子是对一个生命的不负责——我们也不认为我们适合做别人的父母。”

“你们脑子有毛病?”

三笠足足过了十五分钟才出来,利威尔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完了。

那根验孕棒上,浮现出了第二道,极为轻微的红杠。

————————TBC——————————

我老姑要去看病,让我带她孙女也就是我侄女半天。
然后我已经抱着她在商场看了两个小时的摇摇车了(๑˙ー˙๑)(๑˙ー˙๑)
不我不是不舍得花钱。
是这个魔鬼宝宝害怕坐摇摇车。
但是她要听摇摇车唱歌(๑˙ー˙๑)
一块钱可以摇七分三十五秒。
我换了三十块钱的硬币。
工作日的商场人烟稀少,只有我这个绝望的青年少女,还被路过买菜的大妈问了几次“你这么年轻崽就这么大了今天不上班吗你婆婆不带小孩吗”
“……我侄女,我今天轮休”
手动捂脸。
她听摇摇车唱歌的时候还不让别的小朋友坐Ծ‸Ծ